时间回溯至十日之前。
当晏明璃决然离开玄凰御霄舰时,她并未回头,孤绝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紫色惊鸿,在云层中拖曳出长长的光痕,向着西南方向飞驰而去。
在这个方向的万里之外,魔道名义上的魁首之宗——天璇宗,便坐落于此。
此宗坐拥九峰三十二涧,底蕴深不可测,亦是此界少数仍有化神修士坐镇的古老大宗。
罡风呼啸,吹动晏明璃深紫色的宫装裙摆猎猎作响,三千青丝在身后如瀑飞扬。
她并未运转防护法术,任由冷风灌入衣襟,仿佛在用这股凛冽的寒风,来冷却心中翻腾不休的复杂情绪。
万里之遥,于晏明璃而言不算遥远,即便修为跌落至元婴后期,她要跨越这段距离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。
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天璇宗巍峨山门的上空时,正值午后。
炽烈的阳光穿过终年流转的护宗大阵,被过滤成柔和的七彩光晕,如同轻纱般温柔地笼罩着下方依山而建的连绵殿宇。
飞檐斗拱,玉阶琼楼,无数身着天璇宗服饰的弟子穿梭其中,演武呼喝之声隐隐传来。
晏明璃凌空立在大阵前方,那张清绝无暇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,只是平静地俯瞰着下方那片繁荣的宗门景象。
她并未通传,也无意寻找山门入口,只是心念微动,一股渊深似海的浩瀚威压,便以她为中心,毫无保留地轰然释放开来!
“嗡——!”
护宗大阵的光幕应激震颤,七彩光晕如水波般剧烈荡漾。
宗内祥和景象顷刻间被这股恐怖的神识打破,无数弟子骇然仰首,目光齐刷刷地聚焦于威压传来的方向。
“何方神圣,如此不知礼数,敢犯我天璇宗山门?!”
一道蕴含怒意的叱声,自主峰大殿之中传出,声浪中裹挟着元婴中期的浑厚灵力,震得周遭云海翻腾涌动。
这声怒叱如同号令,瞬间引动了整座天璇宗的应激反应,七道颜色各异的遁光几乎同时从九峰各处冲天而起!
那是镇守各峰的元婴期大长老,在感应到护宗大阵遭受冲击的第一时间便破关而出。
紧随其后的,是密密麻麻数百道结丹期的遁光,从演武场、藏经阁、丹房各处升起。
不过数息之间,晏明璃前方的虚空中便已站满了人!
七位元婴大长老立于最前方,各自气息凝而不发,周身灵光流转,身后数百名结丹弟子纷纷结成战阵,符箓、法器之光连成一片,声势骇人。
为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,身着玄色道袍,名号苍玄,是天璇宗资历最老的大长老,刚才的怒叱便出自他口。
他的目光紧锁那道深紫色的孤绝身影,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惊疑。
此人阅历深厚,见识广博,隐约从那张倾世容颜与那股冷冽如霜的气度中,辨认出来者身份。
是她!
苍玄瞳孔骤缩,心中翻起滔天巨浪,立刻低喝一声,压下身后弟子的躁动:“都稳住,不得轻举妄动,等宗主前来再做定夺!”
他话音刚落,一道格外绚烂的遁光,自九峰中最巍峨的山峰破空而起!
这道遁光所过之处,空间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,沿途众弟子纷纷避让,垂首行礼。
遁光瞬息间越过苍玄等七位大长老,稳稳落在对峙的最前方,晏明璃身前十丈处。
光芒散去,显出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。
来人是一名女修,身着一袭流云广袖的华美法袍,云鬓高绾,容貌堪称艳丽,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刻薄,与常年身居高位的凛然威严,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疏离感。
她便是天璇宗当代宗主,道号璇玑,修为已至元婴后期大圆满之境。
璇玑美眸含煞,却在目光触及云端那道深紫身影的瞬间,脸上的神情骤然凝固,随即化为一种难以掩饰的……快意。
“我当是何方高人,竟能闹出这般骇人动静。”
璇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声音陡然变得尖锐,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原来是永夜宫的晏大宫主……哦,不对,我差点忘了,如今永夜宫的宫主另有其人。听闻晏道友如今……可是那位新晋化神苏宫主最宠爱的私宠禁脔?怎么,不用在永夜宫侍奉新主,倒有空来我这小小的天璇宗闲逛了?莫非是那位苏宫主玩腻了,将你放出来透透气?”
说这话时,璇玑只觉得胸中一口积郁了数百年的浊气,终于得到了痛快的宣泄。
三百年前,她曾是魔道最为耀眼的天之娇女,风光无限,受尽瞩目。
然而,这一切的辉煌,都在晏明璃以无双圣体之姿横空出世后,黯然失色。
晏明璃修道不足百年便凝结元婴,两百年进阶半神,数月前甚至登临化神之境!
这等绝世风华与恐怖的修炼进境,如同一轮骤然升起的烈日,其光芒照得所有绝顶天骄黯然失色,统统沦为微不足道的背景与陪衬。
她璇玑自诩天资卓绝,容貌亦属顶尖,更执掌魔道魁首之宗,权柄在握,何等风光?
可无论她如何努力,世人眼中谈论的、惊叹的、仰望的,永远都是那位永夜女帝。
提及她璇玑时,往往只剩一句轻描淡写的“天璇宗主亦是不凡”,仿佛她只是晏明璃光芒下的一个注脚。
那份如影随形的挫败感,那份积年已久的嫉恨,早已深植骨髓,成了她道心上的一道隐伤。
每当她修为遇到瓶颈,或是处理宗门事务遇到不顺时,那道清冷绝尘的身影就会浮现在脑海,仿佛在无声地嘲讽她的无能。
以往的晏明璃,修为通天,在此界化神修士皆惜力蛰伏的当下,几乎就是此界最强之人。
面对她时,璇玑连一丝不敬的念头都不敢表露,只能将那份酸涩与不甘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,甚至还要在公开场合保持礼节性的恭敬。
可如今呢?
眼前的晏明璃,修为确已跌落,气息远不如从前,甚至沦为他人掌中玩物,听闻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颈系锁链,受尽折辱……
试问,还有什么比看到曾经高悬九天的明月坠入泥潭,更能让一直活在其阴影下的人感到痛快呢?
璇玑的讥讽,并未让晏明璃清绝的脸庞有丝毫动容。
她毕竟是在冥月殿中,于数百魔道巨擘面前,被苏锐以最不堪的方式折辱都未曾失态的女人,她的心志早已被磨砺得坚如玄铁,何况眼前璇玑这区区几句言语上的讥讽?
这些话在她听来,不过如同拂面微风,连让她睫毛颤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,甚至比不上苏锐一个戏谑的眼神来得有分量。
晏明璃的凤眸平静无波,红唇微启,淡淡地道明来意:“璇玑,我没空与你废话。我此来,要见贵宗老祖。”
此言一出,璇玑身后那数百名结丹弟子顿时一片哗然!
“她……她说什么?要见老祖?!”
“老祖闭关千年,连我们这些本宗弟子都无缘得见,她一个外人,还是……还是那种身份,凭什么?”
窃窃私语声中,不乏难听的讥讽。
苍玄猛然回头,凌厉的目光扫过身后众人,那些弟子顿时噤若寒蝉,再不敢多言一句。
璇玑闻言,却是哑然失笑:“晏明璃,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一呼百应的永夜宫主?我家老祖何等身份?岂是你一个奴宠想见就能见的?”
奴宠二字,她刻意咬得极重,仿佛要将这羞辱的标签狠狠烙印在对方身上,让所有人都听见,眼前这个曾经高不可攀的女人,如今不过是个下贱的玩物。
此时,又一道遁光自下方掠至,转眼便落在璇玑身侧。
来者是一位身着青衫,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,气息沉凝厚重,修为已在半神之境。
此人是璇玑的双修道侣,天璇宗的副宗主,星衍真人。
星衍真人沉稳的目光望向晏明璃,即便早已听闻诸多不堪传言,可当那道清绝曼妙的身影真正映入眼帘时,他眼中仍旧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丝惊艳与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火热。
他的道侣璇玑已是人间绝色,但若与眼前之人相比,无论是那笔墨难描的倾世容颜,还是那份即便经历修为跌落,尊严扫地这等巨变,却依旧从骨子里透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绝世风华与睥睨气度,璇玑都逊色了不止一筹。
那并非仅是皮相之美,而是一种历经沧海桑田,看遍世事沉浮之后,非但未被磨去锋芒,反而愈发沉淀的独特魅力。
这种魅力,对任何心智坚定的男性修士而言,都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。
即便理智不断提醒他,此女已被那位凶名赫赫的新晋化神修士彻底占有,沦为他的禁脔,甚至可能已被玩弄得体无完肤。
可此刻亲眼再见,她依旧孤高清冷,恍如谪仙临凡,那些传闻反倒显得虚幻不真。
这样的女子,怎会真正屈服于男人?
星衍真人迅速压下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悸动,面上露出和煦笑容,对晏明璃拱手道:“晏道友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,实乃我天璇宗之过。方才内子言语有冒犯之处,还请道友海涵。”
璇玑仙子见夫君对晏明璃态度客气,甚至隐含一丝男性对绝色女子本能的欣赏与维护之意,心中妒火更盛,冷笑道:“夫君何必与她客气?一个修为跌落,以色侍人的玩物……”
“我说过了——我没空与你废话!”
璇玑恶毒的言语尚未说完,便被晏明璃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打断。
那声音并不高,却仿佛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,清晰地穿透空气,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,让那数百名弟子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晏明璃那双始终平静的凤眸中,骤然闪过一抹寒光!
“轰——!!”
一股精纯凝练的磅礴神识,猛然从她身上激射而出!
神识无形无质,却在离体的瞬间,实质化作了有形的利刃,带着无可匹敌的锋芒,直接爆射向璇玑的识海!
璇玑脸色剧变,她万万没想到,修为连半神都已不是的晏明璃,竟然敢在她的宗门大阵前,在数百弟子与七位大长老的注视下,直接动手!
惊怒之余,她倒也不慌,毕竟她有着元婴后期大圆满的修为,没理由怕一个元婴后期的晏明璃。
更何况,她主修的功法本就是淬炼神识,壮大神魂的秘法,即便对方曾登临化神,神识本质或许更强,但此刻修为大损,神识又能发挥出几分威力?
自己难道还会怕她不成?
“狂妄!”
璇玑怒叱一声,瞳孔中仿佛有星光爆闪,同样磅礴的神识之力喷薄而出,在她身前化作一片星光璀璨的壁垒,悍然迎向那有形的神识利刃!
然而,当两股神识甫一接触,璇玑脸上的表情瞬间从自信变为惊疑,再从惊疑化为深深的骇然!
晏明璃的神识,其凝练程度、精纯程度、坚韧程度,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!
那并非简单的量变,而是一种质的不同!仿佛经过了某种至高法则的淬炼,带着一种源自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压制!
她的星光壁垒,在那神识利刃面前,脆弱得如同一块一击即碎的玻璃。
“咔嚓!”
一声唯有神识层面才能听见的碎裂声,在璇玑的识海中轰然炸响!
她精心构筑的神识防御,连一息都未能撑住,便被那柄利刃以蛮横无比的姿态,从中一分为二,彻底撕裂!
“噗——!”
璇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,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,身形在虚空中踉跄着向后连退十数步,方才被一旁反应过来的星衍真人慌忙扶住。
璇玑眼中的傲然早已消失无踪,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惊骇,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。
仅仅一击!神识层面的正面碰撞,她这位元婴大圆满、主修神识功法的天璇宗主,竟败得如此彻底,如此狼狈!
“夫人!”星衍真人大惊失色,他与璇玑距离最近,能最清晰地感受到晏明璃那股神识中蕴含的恐怖意志与本质压制。
他心中震骇莫名,但此刻顾不得多想,眼见那柄击溃壁垒后余势未消的神识之刃,依旧带着冰冷杀意直指璇玑眉心,他不得不出手!
半神修为的神识全力释放,化作一面厚重的壁垒,其上流转着星辰光辉,试图阻拦晏明璃对璇玑的持续压制。
晏明璃神色不变,甚至未曾多看星衍真人一眼,仿佛此人的出手早在预料之中。
她心念微动,那浩瀚神识便一分为二,一道继续牢牢压制着璇玑,另一道则化作更加凝实的无形之锤,狠狠砸向星衍真人仓促构筑的神识壁垒!
“轰——!!!”
无声的巨响在三人之间的神识层面爆发,那是灵魂层面的碰撞,虽无实际声响,却让那些结丹期的弟子脸色煞白,修为稍弱者甚至身形摇晃。
即便是七位元婴大长老,也是神色剧变,体内灵力一阵翻涌。
苍玄死死盯着那道深紫色的身影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骇然与难以置信!
他活了近八百年,自问见多识广,却从未见过有哪位修士能在修为跌落后,依旧保持着如此恐怖的神识威能!
“噗——!!”
星衍真人闷哼一声,同样口喷鲜血,与璇玑一同向后踉跄跌退,气息瞬间紊乱不堪,看向晏明璃的目光,已再无半分之前的打量,只剩下深深的忌惮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敬畏。
他以半神之尊,联手元婴大圆满的道侣,竟在纯粹的神识交锋中,被一位气息分明只有元婴后期的女子,以如此霸道直接的方式,摧枯拉朽般击溃!
这简直匪夷所思!若非亲身经历,他绝不敢相信。
这位曾经的永夜女帝,即便修为跌落,其可怕程度,依旧远超他们的想象!
此刻,那数百名结丹弟子,早已吓得面无人色!
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,质疑晏明璃凭什么见他们老祖的弟子,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生怕那道冰冷的目光会落到自己身上。
晏明璃缓缓收回外放的神识,周身气息平稳如初,脸上仍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,静静地悬浮在云端,俯瞰着相互扶立的两人,以及他们身后那数百名噤若寒蝉的弟子。
罡风吹拂着她如瀑青丝,拂过她绝美无瑕的侧脸。
她再次开口,声音平静依旧,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严:“现在,可以带我去见天璇子那老鬼了吗?”
璇玑披头散发,嘴角染血,再不复之前的傲慢,只剩下惊魂未定与深深的屈辱。
她嘴唇哆嗦着,想要说什么,却因为神魂受创,气血翻腾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以充满怨毒与不甘的眼神死死瞪着晏明璃。
星衍真人强忍着识海中翻江倒海般的刺痛与气血的逆冲,抬手用衣袖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,眼中惊惧未消,却又多了一份复杂的叹服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晏明璃深深一揖,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:“不愧是曾登临神境,触及天地法则的存在……晏道友神识之强,运用之妙,远非我夫妇二人可比。先前多有得罪,还望道友恕罪。”
他直起身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旋即试探着问道:“不知晏道友执意要见老祖,究竟所为何事?老祖常年闭关,等闲不出,即便是我等,若无万分紧要之事,也不敢轻易惊扰。道友可否透露一二,也好……”
晏明璃直接打断了他委婉的试探:“事关重大,非你所能置喙。带路便是。我想,天璇子那老家伙……会对我要说的事情,很感兴趣。”
星衍真人与璇玑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能让跌落境界后依旧如此强大的晏明璃亲自前来,并说出这样的话……恐怕涉及到了化神层次的秘密。
“……既如此,道友请随我来。”星衍真人再无犹豫,立刻做出了决断,侧身引路。
晏明璃微微颔首,跟随着星衍真人,穿过因刚才交锋而波动未平的护宗大阵光幕,向着天璇宗深处最高的孤绝山峰飞去。
璇玑咬了咬牙,尽管神魂依旧刺痛,满心都是屈辱与不甘,但也知此事非同小可,便强提一口灵气,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后面。
那七位元婴大长老与那些结丹弟子,则怔怔地悬浮在原处,望着那道深紫色的背影逐渐远去。
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,苍玄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喃喃低语道:“此女……当真可怕。即便跌落神坛,也绝非我等能够轻辱的存在……”
他身后,那些结丹弟子面面相觑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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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星衍真人的带领下,三人穿过层层禁制,降落在主峰之巅一处被氤氲灵雾笼罩的古老洞府之前。
洞府石门紧闭,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与玄奥的禁制符文。
星衍真人上前一步,对着石门恭敬行礼,以神识传音,低声禀报。
片刻之后,石门上的禁制流光微微闪烁,随即,厚重的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,露出一条幽深的通道。
“老祖请道友入内一叙。”星衍真人侧身,对晏明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。
晏明璃没有丝毫犹豫,对着星衍真人略一点头,便迈开步伐,径直踏入了那条幽深的通道上。
她的身影很快被通道内的黑暗吞噬,只留下清脆的脚步声在石壁上回荡。
星衍真人与璇玑并未跟随入内,只是肃立在洞府门外。
若真是涉及化神层次的隐秘,便不是他们目前所能进去旁听的。